“咳……”陆长庚猛地用糊满黑泥的双手死死捂住嘴,身体像被抽去脊骨的虾一样弓缩起来。

头顶生锈的金属铁棚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摩擦声。右侧流淌着墨绿色污水的沟渠里,几双布满血丝的眼球随着漂浮的脏器残渣一起浮动。三步外,一扇虚掩的破木门后,一个浑身长满肉瘤的拾荒者缓缓站直了身体,手里倒握着一把缺口的异兽大腿骨刃。

没有任何脚步声,但猎食的圈子正在无声收紧。

李长生佝偻着背,右臂割去鳞片的伤口还在往下滴着混着水毒的黑血。他没有拔出藏在袖口的骨刺,也没有凝聚哪怕一丝灵气。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皮,目光在黑暗中极为迟缓地扫过一圈。

没有惊慌,没有迷茫,只有一种评估货物般毫无温度的死寂。呼吸平稳得连一丝多余的气流都没有带起。

正准备扑上来的肉瘤拾荒者动作一顿。那眼神太古怪了。一个刚挺过阵法、重伤流血的底层偷渡客,此时该有的是绝望和疯狂,而不是这种令人后背发凉的平静。

一把已经递出门缝半寸的生锈铁钩悄然缩了回去。水沟里的眼球也随着气泡沉入漆黑的泥浆。底层的鬣狗嗅觉最灵敏,在摸清这几块外来的烂肉到底有没有刺之前,他们选择继续蛰伏。

三人继续深入巷道。两边的棚屋是用发黑的异兽骨架和烂布头胡乱搭成的。脚下的石板缝隙里,填满了经年累月发酵的血肉泥泞。

前方转角突然传来一阵黏腻的撕裂声,伴随着微弱的呜咽。

一个瘦骨嶙峋的偷渡者被死死按在浸满污血的石板上。三个穿着破烂皮甲的壮汉踩着他的四肢。领头的人手里捏着一把前端带倒钩的剔骨刀,刀刃顺着偷渡者的脊柱精准地切开皮肉,往外猛地一扯。

一条半透明的、带着微弱荧光的骨髓被生生抽了出来。

四周蹲在屋檐下的几个拾荒者只是麻木地看着,有人甚至伸长了脖子,盯着那具还在抽搐的残躯,盘算着一会儿去割下哪块好肉能换半个发霉的馒头。

“借聚宝窟三两香火,说好半月一分利,你他娘的躲了二十天。”领头大汉将骨髓熟练地甩进腰间的皮袋里,顺脚把抽搐的肉体踢进旁边的排水沟,“连本带利,抽你一条灵髓抵账,算你走运。”

陆长庚胃里一阵剧烈翻腾,双膝一软,差点跪在混合着内脏碎片的泥水里。

他身侧那道紧贴着墙根的阴影微微一动。幽若微半虚化的手指在残破纸伞的伞柄上轻轻一抹。一缕属于香火河底的湿冷微光顺着阴影游走,悄无声息地贴上陆长庚的后颈。

极度的冰寒瞬间冻结了陆长庚失控的神经,他打了个寒颤,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干呕咽了回去。

李长生停在几步外,冷眼看着被踢进水沟的残躯。

他眼底极快地闪过一簇乱码。在窃天体转瞬即逝的视野中,那个抽髓大汉的手背上,烙印着一个暗红色的阵纹。刚刚被抽出的不是单纯的骨髓,而是附着在骨髓上的一条因果锁链。

这根本不是简单的肉体掠夺。沉香岛的底层黑心钱庄,通过高利贷的契约,在偷渡者踏入岛屿的第一时间,就把金融维度的代码像钉子一样打进了他们的血肉里。只要有欠条在,这群喽啰就能合法地调用天道血泵的底层逻辑,跨维压制欠债人。

想要在这里立足,单纯杀几个打手毫无意义,杀了一批还有下一批。必须顺着这根管子,从金融代码的源头上把病毒种进去。

李长生收起乱码视野。他抬脚踢在陆长庚的腿肚子上:“走前面。”

陆长庚满脸煞白,但习惯性的服从让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哆嗦着往前挪步。他那张鼻青脸肿、写满倒霉和怯懦的脸,成了这片暗巷里最完美的诱饵。

李长生跟在两步之后,脚步迟缓。

就在转过下一个更逼仄的路口时,李长生垂在身侧的左手拇指,在食指指腹上极轻地捻了一下。一丝被高度压缩的、毫无污染的纯净本源气机,顺着他伤口渗出的黑血,挤开一丝缝隙,悄无声息地泄露在充满尿骚和劣质香火味的空气中。

只是一丝。微弱得仿佛清晨草叶上的一粒露水。

但在充斥着腐臭与变异代码的归墟黑市,这丝味道比往油锅里泼冷水还要剧烈。

空气凝滞了半个呼吸。前方的巷子尽头,三只原本正在啃食骨头的异化野狗突然惨叫一声,夹着尾巴撞破烂木板逃命。

“当啷。”

一根粗大的生锈铁柱从头顶砸落,横在陆长庚脚尖前寸许,溅起大片黑泥。

紧接着,左侧的破铁皮门被一脚踹飞,两名提着宽刃砍刀的壮汉堵住退路。右侧屋顶上翻下三个手持倒刺长鞭的喽啰。三条巷道,在眨眼间被彻底封死。

为首的女人从前方阴影里走出来。

她穿着一身被污血浸得发硬的皮衣,右脸颊上覆盖着几片婴儿手掌大小的青色鳞片。秋棠,聚宝窟外围催收队的头目。

她手里的铁棍拖在地上,刮出一连串刺耳的火星。但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李长生身上,鼻翼在疯狂地抽动,像一条闻到了新鲜血肉的毒蛇。

“把你们的臭毛孔都给老娘闭紧了。这味儿,吸一口都折寿。”秋棠声音沙哑,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颤抖。

她的视线越过瑟瑟发抖的陆长庚,落在李长生佝偻的背影和正在滴血的手臂上。

“老娘当是什么大鱼,原来是上头哪个不开眼的家族里,迷了路掉进这臭水沟的小少爷。”秋棠咧开嘴,脸上的青色鳞片因为肌肉扭曲而片片竖起,露出底下猩红的嫩肉。这是归墟土著对纯净资源病态狂热的最直接生理反应。

哪怕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缕纯净气机,也足够她在聚宝窟的底账上抹平半年的业绩。

李长生低着头,没有反驳。他极配合地往后退了半步,肩膀微微缩起,将一个初入黑市、手无寸铁的落难公子哥的怯懦,演得恰到好处。

把最诱人的肥肉亮出来,才配看清恶犬的獠牙。

“动手,手脚麻利点,别把这小少爷的细皮嫩肉弄破了。”秋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毫不掩饰贪婪。

她猛地扯下挂在腰间的一张枯黄符纸。

这是聚宝窟专门用来奴役偷渡者的强买强卖契约,只要沾上活人气机,下半辈子就是钱庄磨盘里的耗材。符纸上画着一张扭曲的人脸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劣质香火气味。

一股跨越物理空间的暗红因果连线,在符纸亮起的瞬间,死死锁定了走在最前面的陆长庚的眉心。

秋棠狞笑着,手腕一翻,香火因果符如跗骨之蛆般向前刺出。